乐韵悠长

 

文  冯均  葛正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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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忽然接到三哥发来的照片,看似是一份陈旧皱褶的手稿。他在帮助妈妈整理她的剪报文摘时,发现了妈妈多年前写的随感。三哥如获至宝,拍了照片,并原字原句地打字抄录给我。我非常惊奇,一件在悉尼的往事,妈妈竟然记录得如此的栩栩如生,写的如此感人。

手稿的原文是这样的:

难忘一曲:多罗堂前曾奏过箜篌

在澳洲悉尼探亲时,有一次我与女儿和两个外孙女从超市购物出来,刚下台阶,迎面立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妙龄女郎,她正吹奏着一支长笛,在她脚前,放着一个张开的皮包,里面有些硬币,还有几张角票。这种现象在国外是常见的,有拉提琴弹吉他的,甚至有几人的小乐队;有背着画板替人画像等。


我被女郎的笛声所吸引,因为她吹的那首曲子是我半个多世纪来再未听到过的,歌名叫《多罗堂前曾奏过箜篌》。那还是抗战时逃难去内地,在我初中三年级时,我们的音乐老师教唱的。如今,我已是儿孙满堂、头发花白,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我对女儿说:“啊!这支曲子我熟悉,虽然五十多年再未哼过,能在异国他乡听到,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女儿让我坐在台阶上好好地听。说着她向皮包里投了一枚硬币。一曲终了,女儿见我意犹未尽,又投了一枚硬币,请那位女郎再奏一遍。我静静地听着,思绪一下子被带回到少女时代,无限感慨涌上心头,是喜悦、哀愁,抑或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的眼睛湿润了。听完曲子,我们一路谈论着回家了。

到家用过晚膳,我哼着那个曲子,女儿连忙帮我记谱。我拼命地回忆歌词,一遍又一遍地唱,一番冥思苦想后,终于完整地把那首歌词记录下来:

多罗堂前曾奏过箜篌,
乐魂满屋缭绕。
如今默默挂墙头,
像乐魂逃走。
从前得意已经睡觉,
喜悦颤动全消。
曾为光荣高跃的心,
现在已不跳跃。

多罗堂前箜篌,
不再为贵人淑女弹弄。
只剩破夜的谐音,
诉失意悲痛。
自由之神如今未醒,
愤慨心潮猛涌。
看她胸前涌出激动,
示她生命未终。

接着我们祖孙三代人一起唱,直到大家可以熟练地吟唱为止。

我年少时,在抗日战争中失去父亲,中年时在文化大革命中丧夫,当时给我丢下四个儿女。最大儿子在工厂当工人,二儿子应届毕业去了云南,老三小学六年级,最小的女儿才10岁。命运的坎坷,生活的艰难,使我把所有的回忆和感情都封存起来了。没想到一支曲子,听着,唱着,尤其是三代同歌,把我已结茧的心融化了,亲人间的和谐和欢乐使我醉了。不善言表的女婿在一边默默的微笑着,分享我们这一份别具一格的幸福。

妈妈写于九十年代末,修改于2017年元月。
 

中间是作者的母亲。

中间是作者的母亲。


看了母亲的手稿,我眼眶湿润,百感交集。为她被唤醒的记忆,为她不幸的人生境遇,为她一生处逆境仍乐观坚强,为她心中曾经有过的美好。

这是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事情,如今母亲已经八十七岁,往事在她的心中竟如此完好地珍藏着。我把手稿的事告诉大女儿,她立刻想起了姥姥当年教的歌。长大后她知道了那首歌的原名叫: The harp that once through the Tara's hall, 原歌词是爱尔兰诗人Thomas Moore 的诗,诗中写道:

The harp that once through Tara's halls
The soul of music shed,
Now hangs as mute on Tara's walls,
As if that soul were fled. --
So sleeps the pride of former days,
So glory's thrill is o'er,
And hearts, that once beat high for praise,
Now feel that pulse no more.

No more to chiefs and ladies bright
The harp of Tara swells;
The chord alone, that breaks at night,
Its tale of ruin tells.
Thus Freedom now so seldom wakes,
The only throb she gives,
Is when some heart indignant breaks,
To show that still she lives.

还记得,当年看到母亲记下的歌词时,感受到填词人的怀旧情愫,赞叹过其文化底蕴深厚,也感叹其对时代变迁的深刻领悟。现在知道这是一篇译文,那更要佩服译者的注译水准。

未曾想,一首曲,一首诗,一首歌,竟以这样的方式,在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年代,用不同的语言,在几代人之间传播传唱传承。久远的音乐课,他乡街头邂逅的曲子,竟以这样的方式发出回声。记忆是如此神奇,它具有强大的承载能力,它可以把曾经发生过的事和一切美好的东西记录并积淀下来,无止境地向后世流传。这首歌在中国故乡也许已经失传,却在我们的小家,被我们带着温馨的回忆传唱。

耳边又想起母亲教过的另一首歌: 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有一天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心中涌起对家和母亲的甜蜜回忆。